银猫菌

【也青ABO】尘几录

露出了老阿姨的微笑【你们俩快结婚】

大白鼠饲养员:

※ 情人节贺,1w1长短篇,内有禾玉,HE


※ 结尾摇摇车,欢迎找一找藏的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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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青顺着山路走了几个钟头,直到暮色合拢了大地。


很渺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狺狺的犬吠,夕阳含混地笼在那些狗一起一伏的肚皮上,它们也把那些吠叫声咽了回去。


着实是时运不济,命运多舛。


那日下了从宽凳,肺腑间总是郁结着一股气。本是接到电话绕道替家里办些事,交通工具换了一搭又一搭,最后着手点竟是解决山湾湾里的两个异人小混混。几天没消停,他耐着性子绑了人,慢条斯理地联系了当地公司来领人。


电话一挂,青仔当机立断,脚底抹油开溜,计划着千万别跟公司打个照面才好。


偏偏临走前,又是见了血了。本是见无关痛痒的小事,可就连这也又一次证明了诸葛青的坏运气。被打包捆绑起来的那位仍然不死心,撬起了躺在地上的豁口刀,所幸在靴子皮料的缓冲之下,最后只浅浅地刮了诸葛青的脚脖子一道。


这无疑是毫无意义的。诸葛青心下笑眯眯地啐了一口,走了。


 


他的心神浸在山际浮浮冉冉的烟云里,以为这荒山野岭,山势曲折,只有他一人。不料却见着道路了另一头晃出一个人影来。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来者身形高挑,一身大襟白道袍——而不是正统的青蓝色。袍子长及小腿,被落日镀上一层昏黄。似乎为着御寒,制得格外厚实,粗布缝了一层又一层。又因为这人瘦削的身型,并不显得笨重,反而线条朗阔起来。


这不太正经的道袍,倒显得隔断凡尘,分外散淡逍遥了。


似乎是这山上的道士?
不,这山上哪里有什么道观。


虽然是冬天,山野间草木的味道却不寡淡,入夜前的一点余热一煨,竟让他想起远在江南的家中夏日的傍晚,又想起在那个东南沿海的潮湿温暖的小渔村,碧游村,跟王也那个大傻子夜逃时穿过的山林。


这些气味只有一点溶在他的鼻腔里,它们都在他的记忆中,如同一角扬尘被掀起。天又冷,这些扬起的飞尘搅和得他脑袋里全是乱糟糟的线条。难道是云游山野的道士?又或者是什么新的算计?幸好这时,他的反应比思考要快上那么一点。


他左脚踏出一步,草草定了中宫,开阵。


这一脚踏出,并无什么大地震动的异状,就连树梢上苟延残喘的枯叶也没有因此落下来。可感应一般,那人却转过脸来看着他了。


这么一望,这人的眉目也就清晰起来:光线是黯淡的,他眉毛和眼睛间的距离,英挺的鼻梁,脸颊和嘴唇的弧度——这些轮廓却是熟悉的,并因此更加明显了。


“巧了。”诸葛青半睁了眼睛,微微一怔。


“老青,有话好好说,别开大灯。”那调子一散出来,仙风道骨的气质顿时坍塌了。


见着并无威胁,诸葛青的肩膀也就放松下来,也开始感觉到脚脖子处的伤口一刺一刺的疼痛来,有好友同行,固然是很不错的。他走过去,往王也肩膀上一挂,心里又想,碧游村的账咱俩还没算完呢。


这么一挂,他心里一根别的什么弦,又异样地绷紧起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儿没有人——我是说,就连诸葛青自己的神魂也不在,只留下他的躯壳的话。那他一定会借着挂在王也身上的机会,对着这家伙的脖子根猛吸一大口,吸到眼睛都舒服得眯起来。


此刻他心里无比清白,自己是个Omega,即使他在迷妹们的口中能油锤灌顶铁尺拍肋(而事实也如此)。


中国古代的酸腐文人总是有自己的一套,第二性别比作乾坤兑,天乾地坤,天清地浊,天动地静。对应着的,男清女浊,男动女静。等到后来破了四旧,又学着西方人唤Alpha、Beta、Omega云云。这样的两组概念,给人的印象是截然不同的,坤带了大地的包容吐纳与深沉,Omega却有一种无可逃脱的宿命的、吸引力和顺从感。


异人是怪人,他们并不如普通人那样注重第二性别,天乾地坤也好,男女也罢,都不过是阴阳所化的外在表现形式。因此,久而久之,至少在表面上,强大异人的第二性别时常是一个秘密,四处打听或是问询都被视为一件不礼貌的事情。


他也不知道王也是否知道他,诸葛青,是个Omega,又或者在一瞬间,他确定他已经知道的了,确乎又无比希望他是知道的了,然而又觉得他一定是不知道的。


可是他,诸葛青,受着名为Omega的本能的驱策。


那种刚从从宽凳上下来的憋闷感又涌到了喉咙口。在一重重强制的幻境里,在从宽凳金属头盔的压迫下,他曾一遍又一遍地重回那些场景——


“……他理解男孩,他不说破……”


“……所以越是在A身边,男孩越觉得自己龌蹉。”


“我喜欢他不假,但哪怕硬挺着,我也想以对等的身姿和他站在一起!”


这以后便无一夜好眠了。他在心里用稚嫩地腔调,捏着嗓子,仿佛自己是一个挥着拳头跳来跳去的小人,这样对自己说,“不怕!女孩F是自己人!”好像这样的自娱自乐,就能把气氛调节得欢快一些。


然后他的欢乐一瞬间就垮成一个苦笑,全然是没有用的。


为着能留下王也这么一个对胃口的朋友,为了勉强维持内心的安宁,他能拼尽全身气力推开围追堵截的八奇技,能在内景里烧起通天的大火,以求能比肩而立,心思干净。


就像那些个碧游村同住一屋的夜晚,能感觉到是个天乾的王也在他身旁仰面大睡,毫无芥蒂,他也不用再扯出那个“我跟男人睡过敏”的浮夸幌子,什么也无需防备,除了他自己。多好啊。


他以为可以放松下来了,他以为心上的挣扎与污秽都被拂干净了。可是一遇上王也,他又要生出新的龌蹉来了,至少他是这样想的。这一回,他连心魔也生不出来了。他真切而刻骨地知道,这样想着的就是他自己,不是别的什么人。


那些独行旅宿的夜晚,他依然辗转难眠。


他困于白塔之上,眠于囹圄之中,囚于被剥夺睡眠的怪诞长夜里。


困倦中他又安慰自己,我大概已经说过“我喜欢他”“我倒是很想和王道长你做朋友呢”之类的话,既然已经说了些预告,便不是个十足的坏人。就让这些话成为几句少有的,混上了那么一点实话吧。


他不得不应允给自己一点出格的喜欢,否则便别想睡个好觉。


没等到一夜无梦的好眠,倒是先撞见了王也。


 


 


两人没个正经地勾肩搭背走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绷不住,恢复了正常的走路姿势。


因为我本质上是个高尚的人,等下还是告诉他,他让离我远一点吧。这样想着,诸葛青捏了捏自己的鼻尖。


这又是诸葛青的老毛病了,有什么自以为不该存在的恶劣想法,分明没人扼着他的脖子逼他说出来,他偏要先一步抢着说出来。


好像又回到了北京的夜风里,他故作诙谐地架着个小墨镜,摆出一副半仙样儿。那时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让王也心情轻松些,毕竟朋友之间当排忧解难,毕竟他就是想逗王也开心。


然后他说他也想……得到八奇技。


好像这么一说啊,这些本该幽深内藏的话语,就能变个意思。


虽说术士是自然法则的黑客,要是诸葛青真的改行当了黑客,那肯定顶天真烂漫了。这么一说啊,就好像自己创建了一个函数,把相同名字的变量都拿出来遛了一遍,却无法直接对地址操作。实际上自己又比谁都清楚,那些地址,那些话指向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


“老王,你还是……”他一开口,起音是沙哑的,又转而压了几分喃喃的鼻音。


王也刷地一下回头,瞬息之间完成了从云淡风轻的清秀道长到一脸嫌弃的晚起大叔之间的面目表情变幻,压了压眉毛看着他,活像看见冯宝宝相信了骗子和尚准备购买998塑料琉璃串。那样子有些他本人都难以察觉的细微的无奈,仿佛就在问,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


还是奶奶个腿儿,这话还不如不说。诸葛青住了嘴,忽然几分错愕地抬起了下巴。


何处凉凉冽冽的梅花香,让他忍不住一哆嗦。


 


先是偶见一棵,又零零散散见到许多棵。道路两旁的梅树越来越多了。也许是顺着出山的地势,也许又是诸葛青潜意识地指引,他们已经并身立在一座栽满梅树的山头。


梅树、墨兰和竹,线条都适合入画。枝干遒劲而墨意浓重,相较于兰,梅的秀丽颇有劲道,相较于竹,梅的风骨又雍容了些。


夜色里,一山梅树都是将放未放的样子。这个季节里见不到叶子,梅花大多尚没有开,满树点缀着玉一般的花苞。间或开了一两朵,不知是绿萼、玉蝶还是宫粉,像碾薄了的玉制品,孤零零地栖在枝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吧。


不知怎的,两人就变成了诸葛青在前,王也断后的队形。


王也换了嘴巴呼吸,喉咙口到肺腔,还是纠缠着一股凉冽冽的梅花香气。清冷的味道却让他无由来的心尖直颤。


该死,他揣测,诸葛青这孙子的信息素估计就是这么一股梅花味。


他跟在诸葛青后面走,诸葛青那一小撮细长的辫子轻轻撩动着穿空而过的微风。那些风太微末了,连这寥寥几朵梅花的气味也吹不走。在这一种静谧里,挣脱下来的花瓣落得太轻缓了,有一个品种叫玉蝶的吧,约莫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前几日一定是下过雪了,一小滩雪画成的清潦里浮着三两花瓣,诸葛青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可那几片花瓣就像诸葛青露出的柔顺的脖颈。王也竟不知自己走在何处了。


这么一晃神,他就以为漫山的梅花,全开了。


 


不行,这么下去要坏事儿,必须说点什么矫正一下糟糕的气氛。王道长道心大乱,若是他手上有一支浮尘,定是得咬着牙在心上掸一掸,好拂去那些无望的想念。


“老青,这个山叫什么。”这就是没话找话了,来这犄角旮旯里办事,这么一座山总该是打听到过。


诸葛青识相地指了指,只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藏在梅树掩映中,歪歪扭扭地刻着小篆“梅花山”三字。涂料年代不可考,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凹痕在月光下歪打正着,有了几分梅树纸条的韵味。


他原知道有这样一处山。虽不至于把王也引过来,可是这样放任不管一声不吭,就是他全部的罪过了。任由一个Alpha走进溢满了一个Omega信息素气味的地方,无论如何都是一种称不上隐晦的、蹩脚的暗示。


他心里一直有一种压抑的冲动,起初被他归类为——对高尚友人不该有的肖想,应该被克服的吸引力。


到今日再见,他忽然发现了。王也让他骤然生动起来了。他的一切动作表情,本来都是有着油滑的既定轨道的,一副谦逊又青涩的面容留给长辈,一套恣意又不失沉稳的走路方式是面对同辈好友的,翘起一边嘴角的微笑和比心的手势留给频频回头看自己的女孩的……王也一来,他的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这么复杂的工程,他只能凭着一阵冲动和惯性。小时候足够天真可爱,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总能把控着,展现出诸葛青这个名字应该代表的形象。而刚刚,他第一次在他人面前不知所措,几乎要重新学一遍怎么走路了。他想挑选一个坏一点的笑容对着王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正确地摆自己的眉毛。


他发现自己依然抬着手,他看见自己指着那孤零零的石碑。


 


那些傍晚歇下去的狗忽然又清醒着了。呜呜地叫了一阵子,驱走了胶着在空气缱绻的沉默。要是连夜赶路,天亮就能坐上车。


又准备接着赶路了,诸葛青觉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战栗,仿佛他体内有什么柔软的器官,轻轻地裂开了。那一颤,那一瞬间,他就成了那一团向壁虚造的柔软。那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小心翼翼的感觉。


糟透了,怎么会是这个时候。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在发情期降临在他头上前还有几个小时,时常傍身的抑制剂也许还在几百公里外,碧游村的某个箱子的夹层里,如果没被烧干净的话。


先前划破的脚踝被皮料摩得又隐隐作痛起来,真是奇怪。


有养狗的地方,兴许是个小客栈,再次也有个可以投宿的人家。他咬住吓得失了血色的嘴唇,低头去揾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转过身去。


“老王,我们可能要在这里投宿一晚了。”


话一脱出口,他又想起天杀的碧游村了,一场大火不过烧了个笑话,别人看了一场戏,他把自己看成了一个穷途末路的笑话。那时他形魂落魄、空有一身的泥泞,只能让刘海遮住自己的眼睛。他对王也说,老王,我可能还要在这里歇几天……


这回,他居然想把王也给留下。大抵又是哪根筋搭错了吧。


留下他,为着自己的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吗。得得得,这种时候留下一个Alpha才是最不安全的了,对,Alpha。


他背对着王也蹲下来,对自己感到深深的厌倦。


 


王也踌躇着带上门,就看见诸葛青拘谨地挨着床沿坐下,吃力地脱一只靴子。


沿着枯草间被踏出的足印,至半山腰就寻得一个村落。穷酸道长王也掏遍了身上为数不多的口袋,只凑够了这小招待所一间客房的钱。诸葛青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他没有说,在他裤子贴身的口袋里,有下山时傅蓉恶狠狠地塞给他的250,非要还给他玩笑似地贿赂五魁姑娘的钱。


他开不了口,就像那时他无从开口,他已经听见马仙洪集结了村中所有的上根器。他上次想跟着王也一起离开,这回又想勉强跟他挤一挤。他几分侥幸的将错就错,总是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再反悔已经来不及,可他又不是个全然的坏蛋。


上午被划破的伤口本已经失去知觉,这时候一看,竟然并不如想象中结了痂,血色依旧是殷红的,在上了年头的荧光灯喑哑的光线下,诸葛青的眼皮突突地跳。


心里掂量半晌,他又去看王也。


这家伙落座在另一张床上,坐也坐不直,铅白的道袍线条简单利落,额际照例散了几丝碎发,显得格外素净。时候已经不早了,他却显得很安定,好像从一开始,就等着诸葛青说些什么。


“王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生冷一些,“我中了个异人的招……


“媒介大概是血液,发情期……被提前了。”


王也拨浪鼓式摇头往墙边靠,虽然差不多已经猜到了这一层,但这厮并不是个在Omega身上花心思的主。况且Omega是Omega,老青是老青,若是他能表现得夸张些,老青这个好面子的狡猾狐狸大概会好受一点。


“你实话跟我说,还有几个小时。”王也并不急着站起来,虽然这种时候挨着床总是危险的。


诸葛青改为盘腿坐,困惑地皱着眉,弯起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自己的脸颊。如果剥离了现在的情况,真像是一场严肃的会议。


“大概还有……”他装模作样地摆了一个掐指一算的pose,忽然掐到了自己的手指。这一顿,整个上身向前一弓,就变成了诸葛虾米。


严肃的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他的意识迷失了,他要在大块狂乱的渴望见寻找偶尔的间断和理智的狭缝,他要四肢并用地爬向它们,也许有沙漠和水源,可在模糊的意识中,二者孰为沙漠,孰为甘霖,他已经无从判断了。


天生的服从欲带来的酸软是从大腿开始蔓延的,先让他失去了行动力,又逆着他的传出神经包裹住了他的腰腹,仿佛他体内有一张柔韧的网,随着心脏的跳动不断收缩。然后是胸前的皮肤,一切裸露的皮肤。这种支配的路径是他坏事的脊髓,他的脖子也只能僵硬地仰着,吞咽是唯一的动作。


他感到一种很无力的愤怒,他一次又一次试图聚拢失焦的目光。他锁着牙关,耳根都僵硬发酸,可那被征服的本能像一只温柔的手,扼住他的咽喉,抚着他耳根绷紧的肌肉柔软下去。


还想着区区几个小时,真是要命,一秒钟切成一千份,每一份都是一场苦斗。结局全看王也了。他诸葛青说不上为朋友两勒插刀,把王也牵扯进这样的麻烦事,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过往二十多年,对于自己的性别总是一笑置之,那些云淡风轻的伪装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肮脏不堪,比一个从呱呱坠地就认命的Omega还要令自己无法承受。


从来最不想让王也看见自己的无措,上一次他躲得远远的,现在他却坐在王也对面了,他沉稳、豁达又温润的道长朋友,他最后一层精神的遮羞布也没有了。


他在向王也求救吗?他想要王也帮他纾解一腔执拗的愁苦吗?精神的折磨给予了他片刻的清醒,好像高烧的病人猛呼一口长气,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眼皮看王也。


这段神智昏惑的时间里,王也也许曾跳起来翻出了一条旧毛巾。此刻他低着头,用浸湿了凉水的毛巾用力擦着自己的额头,缓解突然爆发的信息素风暴带来的冲击,防止任何出格的事情。在那碍事的毛巾离开他的额头的间隙里,诸葛青觉得他懒散的眼角上挑得厉害。王也睨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避开了目光的交汇。


诸葛青望着王也,凝神盯着他漂亮的、秀气的美人尖。


他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想把颤抖的词语、把语言都给撕碎!它们太浅白,道不清他对王也有多……喜欢。


他挣扎着想说话,那种熟悉的昏沉感又袭来了,好像一张雕花大床的床帷倏地放下,好像被推进了洗照片的暗室。他进入了另一个失神的阶段,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有记忆——无数声音和影像从四周的墙壁窸窸窣窣地涌动而出,潮水般奔涌而过。


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漫长的等待里,等待着坐上公司底层层层门锁之后的那张从宽凳。看守的工作人员刚忙完了上一波,趴在沙发背上跟他们闲聊。


“你们几个的运气算是不错了,只要说实话就没什么大事儿。听说那边公司一方跟马仙洪干了一架,真是够呛呢。那个谁,罗天大蘸上很厉害的那个小年轻……”


“张楚岚?”他记得自己竖起了耳朵。


“不,武当的内个!对,王也,就是这名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来淌这摊浑水。那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啊,送命的活计啊!听说都是公司的临时工才敢去……”


“然后呢?”他随便地拖着腮帮子,屏住了呼吸。


“脖子上绷带都缠了好几圈,还渗着血呢。打完了直接往泥巴地上一倒,动都动不了。”


诸葛青只觉得四肢都灌了冰,一阵止不住的颤抖,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要涌出一些生理的液体来。不知道这回忆的缘故,还是因为新的冲动又压了上来。


 


“喂……你扑腾个啥?”说话对于王也,也是很费劲的。要么就断绝所有的动作,一旦发起,总有些多余的牵连,“我帮你守关,行了吧。”


诸葛青一声苦笑又化在嘴里,心说我一个Omega发情,你一个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的Alpha帮我守关,骗张灵玉都不信。可是他自己,又觉得分外可靠。


 


王也把自己的整个脊背和尾椎骨都抵在墙上,坚硬和冰凉感能让他获得更多的自控力。这一晚上肯定是睡不成了,他还试想过让诸葛青把他俩都给拉进内景躲过一段,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他俩双双从内景里回来,发现跟对方正搂在一起,标记程序已经重复做了好几套的画面。


不行,不行。他赶跑了不合时宜的糟糕遐想。


诸葛青的挣扎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他看见诸葛青修长干净的手指被他自己掐出了红印子,看见他攥着床单偷偷望着自己。


那双手,曾经不轻不重地拉过他的手,分寸得当地捏着他的手骨,也不知道是拉过多少小姑娘的手才练出来的。手的主人陪他绕了路,并肩坐在石阶上,深更半夜里说些打趣的话,见面也就第二次。那时熏风吹得他暂时脱离了惹上身的麻烦事,说也奇怪,交情是难以衡量的,他和金元元姐和牧之哥有交情,他和诸葛青又是怎么一回事儿……他那时不觉得相见恨晚,反倒添了些烦心:他知道诸葛青兜着些心思,他俩不是乔峰和段誉,更不可能乍一相见就能豪饮解千愁。


他看人很少看衣服,却记得那时候诸葛青的样子,品味糟糕的条纹衬衫上带着一股混合了机场和酒楼的味儿。风早就吹散了他一杯酒的酒气,虚虚渺渺一丝不可觉的花香,像城郊几脉青山上的山神托来的一苇笛音。


这种气味摄住他了,他现在就想过去,把诸葛青软瘫的身体拽起来,把他跟自己差不多的身量困在双臂之间的空间里,用膝盖撞开他的双腿,去啃噬他的脖颈。索性就这么做一次,应当也就平息下来了吧。


他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被另一个个体带进了易感期。


他想起一种慌乱感。在北京的夜市摊间对着手机的惊惶,他望着楼宇间灯红酒绿,第一次在家人以外的人身上感到一种茫然失措。这与他忧世道、勘天机那种深广的忧思,与他劝阻张楚岚和马仙洪时置身事外的忧虑都不相同,这是一种抓心挠肺的切肤之痛。


他曾想把眷恋最深的家人和诸葛青这个坏事玩意儿装一箩筐塞家里,笨嘴拙舌一说出口,就变成了,“我这边价钱你随便开,不如……”


像什么话呀。他一早就发现老青是个Omega,但他们之间从来不应该是那样的关系。


若说诸葛青的挣扎与挫折有三层,那他顶多知道两层。第一,他知道诸葛青心里兜着万般玲珑机巧,有些不愿明说,又非要拿出来给他看;第二,他知道诸葛青本质上又无限天真,认定了一个挚友,最形魂落魄的时候也能站出来为朋友拼命。


那他能做的,不过就是不点破,守在他旁边罢了。


那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人,他也从来坦荡荡,唯有一嘴土河车,帮诸葛青卸去些沉重的背负。他绝对不能剥夺这场兵荒马乱中诸葛青的选择权利。


他知道自己眼里一定是百种难以调和的混乱情绪。甩手扔了那早已煴得热乎乎的毛巾,他睁开眼睛,三分欲念、四分挣扎、一分错愕又一点释然。


他不知道的第三层,诸葛青从来就因为自己那几分念头而厌烦,他越是坚守一分,退让一分,越是平添了诸葛青的煎熬与痛苦。


 


他愣在那儿,看见诸葛青凑过来,用舌尖挑起他惯常散下来的碎发,绕了两三圈,又拐至嘴角舔了舔,末了半掀起眼睛,好像这一切举动都是做给他看的,吐息轻缓,仿佛在探求着他的气息。


王也记恨起当年追着他跑了半座山的哪几个姐们儿,追着跑可以,非要让他听到什么“阿青就是道,阿青就是理”之类的混账话,不然这一会儿也不会缠在他心头。


可不能这么放任下去。到底是他自己的问题,做一个临时标记这样的常见临时举措,本不是什么暧昧的事情。他下了决心,只要咬上那一口,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安宁,但诸葛青,就能得救了吧。


他直愣愣地按住诸葛青的肩膀,生疏地俯下身,还差点撞了鼻子,终于咬在那个腺体上,无限轻柔。


是否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临时标记的宽慰给了诸葛青片刻的喘歇,面对一个染上自己气味的Omega蹲了半宿,王也道长的后半夜很是不好过。原本准备溜之大吉的诸葛青正好能搭上张楚岚冯宝宝一伙开来的小面包车。


车上有应急抑制剂,当然还有两个被绑起来的罪魁祸首。


来时诸葛青的短羽绒服已经折腾得不忍直视,他颇为熟练地从王也的行囊里捞出来一件青色的长袍,往身上一披,随即灵机一动,对表情异常的王道长比了个心,可是却不敢看中了他的小心心的王道长的反应。


 


公司的车已经等在了门外。睁眼陪了他一个晚上,王也的黑眼圈反倒不那么显眼了。


诸葛青唤他,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清俊好看的侧脸。


“谢谢你。”诸葛青离了他五步,一副“我要避嫌”的样子,不好凑得太近,只能半是说半是喊,“我不懂什么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之类的话。虽然老王你清淡如水,但是跟你相处,我倒是觉得甜得很呢。还要连累王道长还是跟我一起当小人了。”


听了这一通乱七八糟,又被这么一声装腔作势的“王道长”惊地一颤,王也冲诸葛青扁了扁嘴。


见状,诸葛青摆了摆手,拉了拉肩上的道袍,扬长而去。只觉得王也过了关,到是他一个人受困于此。


待到车后一路飙起的烟尘又落回地上,王也蹲下来,叹了口气,仿佛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苦恋。


 


 


从前在武当山上,练罢一天的功,师父也总要回到书房,案头上堆着些藏经阁里取出来的书,抄抄补补的。


王也啥也不想问,师父却已经揪着他的耳朵开始絮絮叨叨了。


他说,校订古书的过程就如同拂去几案上的尘埃,传承的过程中,谬误总会不断产生,旋拂旋生,却又一次一次地拂去。于道心,亦是如此。①


王也抓了抓自己的发髻 ,心想,那就算了呗。


 


时至今日,他才仿佛戳开了一层蒙眼纸。他一次又一次地拂去对诸葛青的,千般万种本不该有的情感,那些尘埃一般的谬误。可是甫一拂去,有生出些新的来,旋拂旋生,永无尽头。


若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算了,穷道士还是不要引佛家的谒言。不过这样,那也就算了吧。


旁有青天大道,他独守于此。他不用说破,不再引导,只用成全,回头老青要什么,他顺着给就是。


 


 


诸葛青蹲在家里,终于是闷的。他觉得周围的事物都是跟先前都是两样了,明明一切都适合熟悉的样子。


他每天倚着窗,听着村里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先帝爷,白帝城叮咛就……②”


一切确乎又没有变,大概只是他的心是淬了毒了的。


他恶劣地试探王也,玩笑开过了头,又什么也探不出来。他不愿去想口袋里本该被掏出来的钱,跟着洗衣机洗了一次又一次,最终被母亲气恼地掏出来,刚好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他就是坐着,也如坐针毡、不得安心了。


他终于沉不住,打电话说要去张灵玉那儿叨扰。


小师叔想起诸葛青听到八卦主动避开的模样,又重新品了一回当时的动容,心里又赞扬了两句诸葛青,别的也不多问,只道,诸葛兄弟尽管来便是。


 


张灵玉在前山有事,对诸葛青拱了拱手,让他先去房间里小憩片刻再一起畅谈,又里里外外道歉好几遍,诸葛青句句想吐槽,看着他纯粹爽利的笑容又觉得良心缺了一小块,也就不客气地往后山去了。


数着一扇扇相同的门,到了小师叔的住处。外门是不上锁的,他刚要推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想不到我来了吧。”


那是个Alpha的气息。那人扑过来,往他胸口推了一下,不轻不重,没有用炁。因为感受不到恶意,诸葛青也只迟疑着踏了一步,却没有发动进攻。


对方见了他,也一下愣住,停了手。


诸葛青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绯色的长发倾泻在背后,每一寸轮廓都带着水的曲媚。不合时宜的是,她不知从哪儿混了一身正一道士袍,大概是她一路通畅的伪装。


遇上这样的女孩子,他从来都要仔细思考对策,从长计议,最好能敬而远之,以免出现双方对视一秒迅速掏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的奇观。


对方见了他,也就重新整顿了神色,却还是走漏了一瞬间。她说那句话的神情、她故作亲昵的姿态,都流露出一种小的侥幸和悲哀,好像潜入海底氧气耗尽的人为了些明摆着带不走的景致,清醒着又下潜一寸,是鱼死网破,是不甘心的欢乐。


这样的神色,他再熟悉不过了,只一瞥就能洞悉全部阴影遮住的角落。


“姑娘,你这是……等错人了吧。”


对方身形轻快,翻窗就要走。


“我是诸葛青,张灵玉道长的朋友,不是龙虎山的人。”他想起了那天神经兮兮的篝火晚会上听来的八卦,暗搓搓记下来一小笔。如果没有认错的话,这位大概就是四张狂之一的刮骨刀夏禾,对方料想认识自己,这般自报家门,无疑是表露友善的一种方式。


“全性,夏禾。”对方也就会了意,明白张灵玉一会儿不得回来,也就不再逃跑。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倒让诸葛青想起小时候同一个祠堂的不良少女大姐姐。远近人都道她的不好,可是诸葛青听过的最纯情的爱情故事,全是小学时代从她那儿听来的,本来是被堵在小巷子里要钱,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一起,偶尔还能混到一两颗玻璃纸包着的奶糖。


“要不我先告辞,你该怎么躲就怎么躲回去,就当我陪你排练了一回。”


“哟,”夏禾笑了,她倒是意外地没有作妖,不由地让诸葛青想起了张楚岚那个“当无赖对上无赖”的理论,心里自我检讨,“小帅哥你现在是不是很好奇啊,我都做好了讲故事的准备呢。”


“我对别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他感到心虚和更多的遗憾。


“想不到嘛。之前我们的人好像给你带来了些小麻烦,今天就在这里向你道个歉啦?”她轻佻地眨了眨眼,却没有用能力,说罢,就很没形象地往桌子下面一钻。


诸葛青还没转身,她又探出头:“要是……要是我跟那个牛鼻子老道还能……算了,到时候请你吃饭啊!”


听到了熟悉的称呼,他又忍不住嘲笑自己,我是个什么人呐。


从前他每隔一段时间,总要生出些念头来。他知道得很清楚,要是他愿意去做,王也大概并不会觉得他可笑,即使那样多的细节让他觉得自己可鄙而卑微,大约只要一些小的伎俩,王也就能爱上他,用一个Alpha的爱意,用一个朋友的无可奈何的迁就。


所以他在一个病态地平衡点上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自己,试探着对方。


他看夏禾,好像从一个别的什么人眼里,看一个另有选择的自己。那不是一时孟浪轻狂,也不是对本能可笑的屈从,而是漫长的求而不得之后,因为那些真实的眷恋,一小步的退让。


他的步子轻快了,主道上碰见张灵玉,冲他挥了挥手,道是家中有事来日再述。


 


 


王也穿了件蓝色的运动款羽绒服,颜色恰似哪都通旗下外卖app哪都饿。


他绕过影壁,从白云观的匾额下走了出去。快要过年了,观里的斋蘸科仪天南海北地聚集了不少道士,他刚好回了北京,也应师兄的邀前往,这会儿提前溜了出来。


恰好又遇上情人节,不过这从来都没王也什么事儿。


前些天一场大雪,周围楼房的砖瓦尚积着未化净的雪,顺着屋檐滴下来,走路时一不小心,就要被滴滴答答淋上一身。


他看准时机一避,正好对上了超市门前的喜羊羊摇摇车大如铜铃的眼睛,那眼里放出四个色的光,滑稽又吓人。那摇摇车播放的儿歌声老远就能听见,称得上魔音灌耳。这一会儿,它刚好播放完了一首,对路过的小朋友发出了邀请:“小帅哥,快来玩吧~小美女,来看看吧!”


他本该接着走,然后再一边走一边想,北京的梅花也该开了吧。


可是他恰好偏过了头。


摇摇车旁边的那位,可不就是惹完事儿就跑的诸葛青吗。


他穿着一身长及小腿肚的羽绒服,那是一种很罕见的淡雪青色,显出几分意料之外的纤细。


他吝啬地伸出一小截缩在袖子里的食指,对王也勾了勾,“小帅哥,快来玩儿吧。”


京腔学得很蹩脚,诸葛青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他又想起出门前曾经老道地教育堂弟,情人节去告白,看起来顶多像个大傻瓜,要是连情人节都不去,那就活脱脱是个大傻x了!


王也示意诸葛青跟着他,不知道要把人往哪儿绕。这时又下了点小雪,落在两人身上。诸葛青没到发情期,身上的气味是很浅淡的,这时候又这样来找他。


他转过身嫌弃地掸了掸诸葛青肩上的碎雪,但是他不再去掸自己心上的落尘了。他想他知道诸葛青想要什么了。这样一来,那些无端而起的情感,也就不必是谬误和尘埃。


“老青,这回你可是清醒的。”还是那么一副没睡醒的语调。


诸葛青这会儿还在盘算接下来该说什么,要不要再跑一句“量我也等了你这么久”之类的话拖延时间。一切南北乡村美式俄式日式的全都在他的内景里乱成乌七八糟的一团,他什么也不会说了。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清醒,但还是装模作样点了点头。


王也偏了头,几分干燥的唇在他的嘴角轻轻贴了一下,很是没技巧。


诸葛青在心里,暗自把老王的直男羽绒服和老王的吻技加入了同一个列表——有待整改事项。如果他还有印象的话,那正是某个晚上,他几近绝望,卷了王也的一丝头发,偷偷舔过的那一边。


 


-全文完-


① 校书如拂几上尘,言旋拂旋有也。——《四友斋丛说》[明] 何柘湖(良俊)


② “先帝爷,白帝城叮咛就,汉诸葛,扶幼主岂能无忧。”­——京剧《失街亭》中诸葛亮唱词


p.s.  想得到评论小感言!(不


总之,祝大家情人节快乐,所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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